“路遥”的诞生
发布日期:2026-06-23 作者:中阅图书 浏览量:227 次
王天云(口述) 贾若莹(采写)
大哥在县里工作,大妈仍和大哥上学时一样,常常挎个小篮子给大哥送吃的。“每到赶集的日子,这位矮小、朴实的妈妈都会挎着一个盖着毛巾的篮子,爬上革委会的高坡,来给路遥和达送好吃食。往往没等路遥妈找见儿子,革委会大院的年轻人早都一窝蜂围住老人,抢先揭掉篮子上的毛巾。哇!红薯、玉米、白馍馍。”①
来到郭家沟后,我接手这个任务,给大哥送吃的。大哥最爱吃的,就是我大妈做的家乡饭。大哥也经常回郭家沟,有时还带着我大嫂林达。
大嫂是从清华附中来延川插队的北京知青。大嫂是才女,文笔很好,曹谷溪就把她也调到县通讯组。
那时,大哥刚和林红分手,心情十分低落。大嫂和林红在一个大院长大,来到延川后,又在同一个村插队,关系十分要好,因此早就知道他们从相恋到分手的经过,主动写信安慰大哥,鼓励他振作起来干一番大事业。邢仪回忆:“我们队几个女生想象着路遥该是多么难过和痛苦,于是就无端地牵挂起了陕北青年路遥,其实到那时我们还没有见过他本人呢。”②
大哥与大嫂相识后,常常一起工作,交流文学创作。他们渐渐互生好感,走到了一起。大哥笔名“路遥”,大嫂则起笔名“程远”,并以这个笔名在《山花》发表散文《在灿烂的阳光下》。
大哥与大嫂恋爱后,大嫂还特地去了一趟铜川,把自己和大哥恋爱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林红,求得好友的理解。
离开铜川,大嫂又回到老家厦门,征求她母亲的意见。大嫂的父母原在全国侨办工作,她父亲是归国华侨,曾是廖承志的秘书,她母亲是一位大家闺秀,很有智慧。大嫂介绍完大哥的情况,她母亲并没有阻拦,而是谨慎地建议大嫂冷静下来,观察一下大哥的缺点,只有能够包容接受一个人全部的缺点,才能成为生活伴侣。
大嫂回到延川后,听从了自己母亲的建议,与大哥拉开了距离。这令大哥很苦恼,甚至找到曹谷溪哭诉:“林达不和我好了……”
在曹谷溪的劝慰下,大哥和大嫂继续在接触中互相了解,最终确定了恋爱关系。
确定关系后,春节时,大哥就带着大嫂回到郭家沟见大爹大妈。大爹大妈见了这么俊的准儿媳,心里想着我们家条件不好,有些心虚,但也打心眼里为大哥高兴。
我印象里,我到郭家沟后,大哥和大嫂已经在一起了。大哥大嫂回到村里,村里人也都很热情。大哥爱吃刚做出来的豆腐,大嫂爱吃油糕,谁家做了豆腐、炸了油糕,都会给大哥大嫂拿。过年时,还找大哥大嫂帮忙写对联,大嫂的一手毛笔字写得非常漂亮。大嫂帮村民们写完,就给我们家写,我至今仍记得非常清楚,上联“红日照松松更青”,下联“春风吹花花长红”,横批“松青花红”。这副对联我贴了好几年舍不得撕,每次发现快粘不住了,就把对联捋平整,再补上糨糊。
大嫂也很关心我的状况。一次,大嫂找人给我捎话,叫我去趟县城。记得那时是腊月,还有不久就过年了。大妈说:“你要去县城,就把年茶饭给你大哥大嫂拿上。”有油糕、黄馍馍,还有大嫂爱吃的红烧肉,装了一篮子。
到了县城,我帮着大哥大嫂一起打扫卫生。大嫂把我带来的年茶饭热了热,还用洋芋、粉条、豆腐做了烩菜。我们三个坐下吃饭,气氛很奇怪,大哥大嫂一直都没有说话。我吃完准备走时,大嫂叫住了我。
“四锤,人家说你在村里表现不太好。放羊没把羊放好,羊瘦成那样。你还和延川下来的知识青年谈恋爱。”
我脑袋嗡的一声,立刻涨红了脸。“谁给你说的这些?”
“县里开三干会,你们村的书记把我叫到一边,单独给我说的。还说他们准备开会批判你。”
我没想到这些事有这么严重。大哥在旁边也一直没说话。
大嫂文质彬彬的,讲话也很有文化,讲了很多道理,把我美美地教训了一顿。最后她说了一句:“你就不能跟你大哥学学?”
大哥继续保持沉默。
我有点委屈,感觉大嫂一边表扬大哥,一边贬低我,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心里想:“我不就是跟大哥学习才得跟知识青年谈恋爱吗?”但也只敢想一想,没敢说出口。
说完之后,我就回了郭家沟。我很困惑,为什么大嫂批评我,大哥就一直坐在那里不说话,他们是商量好的吗?
过了一段时间,大哥和大嫂也回了郭家沟。
早上吃过饺子,大哥说:“四锤,咱们去外面走一走。”
我跟着大哥出了门,走到半道,大哥便拉着我靠在一棵老柳树边上拉话。
大哥给我递了一支烟,说:“四锤,上次你在城里,你嫂子问了你一些事,当时我没说话。今天我想听你自己说。”
“大哥,关于拦羊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把羊拦好。我看书看得正起劲,没操心羊,一不注意,羊把其他村里的庄稼给吃了。有一次人家找过来,大爹还给人家赔了两升种子重新种。我大嫂说我跟知识青年谈恋爱,其实没有这回事。村里缺窑住,女知识青年就住在书记家里。我去得是多了点,主要是问人家看书、学习、写字,跟一个女知青走得有点近,实际上没有这回事。”
大哥听后说:“上次你嫂子也没说什么,就给你点了一下这个事,今天我要认真严肃地跟你说。你千万不要跟知识青年有什么不好的表现,因为不现实。你没什么文化,人家都念过书,不会在郭家沟待一辈子。你就找一个农村的,好好过光景。大哥希望你能听大哥的话。”
我点了下头,就和大哥一起往回走,没再说话。但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情绪很低落,心里一直在想:“大哥为什么在城里就没说话,是不是怕我会反驳他说,你都谈了两个北京知青,咋我就一个延川知青都不能谈?”
后来,事实证明,大哥的话都是对的。没过几年,知识青年就都走了。我一直留在郭家沟,娶了同村的黑锤。几十年了,她一直帮我照顾家里,照顾老人、孩子,我觉得她比大哥书里的秀莲、巧珍还要好。
大哥也常常带朋友回郭家沟,每次,大妈都做很多好吃的来招待,我和他们也都慢慢熟悉了。
有一年,大哥、大嫂带邢仪等朋友一起回家过年,后来邢仪还把这段经历写到了自己的文章里:“路遥和林达站在村口迎接我们。路遥妈把窑洞收拾得干净利落,明窗净席(炕席),新糊的窗纸上贴着窗花,热炕上已摆满待客的大红枣、南瓜子、炒黄豆和油馍馍。我们连说带笑爬上炕,玩了一天扑克,笑闹中第一次领略了路遥的妙语连珠和冷幽默。路遥大(养父)沉默寡言,满脸慈爱,蹲在灶台后拉风箱。路遥妈看着儿子和准儿媳,看着准儿媳的北京同学,喜不自禁。她在灶台前和后窑不停地忙乎,然后从炕下给我们传递食物,几个人没下炕就连吃了三顿饭,直撑得打着饱嗝弯不下腰。那温馨的场景至今令我回味、令我感慨。”③
闻频是大哥的朋友中我最熟悉的一个。一次,大哥带闻频一起回来,正好在村里碰到了“盲人说书队”。大哥带闻频去听,闻频一下就被他们吸引住了。说完书,闻频还请说书队的成员单独给他讲了讲说书队的故事,闻频拿着笔一一记录了下来。大哥在一旁说:“你要听他们讲这些故事,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盲人说书队”讲的其实是我们传统的陕北说书,最近因为一个孙悟空的游戏,陕北说书在网上火了一把,游戏里唱的“黄风岭,八百里,曾是关外富饶地”就是我们陕北说书。
原本,陕北说书多由盲艺人用方言配乐自弹自说,内容有历史故事、神怪演义、公案传奇等,大多在农村流行。一九六四年,延川组建了县盲人曲艺说唱队,开始用陕北说书形式进行社会主义教育和阶级教育宣传。每过一段时间,他们还回到县文化馆培训,因为要把毛泽东思想和我们党的各项方针政策也编进说书的内容里。直到一九七八年之后,说书内容才转回历史故事、神怪演义、公案传奇等,后来还被列入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后来,我到县里找大哥时碰到了闻频,他专门嘱咐我,说书队什么时候再去村里,就赶紧叫他。
一九七二年,大哥和闻频合写歌剧《第九支队》。他们分工,剧本由闻频执笔,大哥做助手,闻频写对话,大哥写唱段。闻频回忆当时的场景:“使我吃惊的是,每当我把对话写到该唱时,他已经把唱段的词写好了,而且写得都合乎要求。我稍加修正,一抄而过。接下来,再向下进行,效率很高,进展很快,其配合之默契,简直不可思议。他的唱词写得深情委婉,联想开阔,很富有陕北特色。”④
歌剧写好,县里组织了演出。大哥弄了几张票,带我一起去礼堂看。看歌剧时,大哥还给我讲主角马国威的原型,其实就是我们村陕北游击队第九支队的老队员马国侯。
可以说,来到郭家沟后,大哥对我的影响是全方位的。他教我识字,带我读书、看电影,我的精神世界前所未有地富足起来。我还曾学着大哥模样写了几首诗,并拿给大哥看。大哥看了之后很欣慰,选了其中比较好的一首,在县里广播。时过境迁,当年我写的那些诗的内容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大哥指导我的样子,仍被清晰地印刻在记忆里。
——节选自《人民文学》2026年06期《“路遥”的诞生》,责任编辑曹译。公号标题为编者所加。
注释:
①邢仪:《那个陕北青年——路遥》,《当代》2015年第3期。
②邢仪:《那个陕北青年——路遥》,《当代》2015年第3期。
③邢仪:《那个陕北青年——路遥》,邢仪主编:《延川插队往事》,中译出版社2015年版,第293页。
④闻频:《雨雪纷飞话路遥》,申晓主编:《守望路遥》,太白文艺出版社2007年版,第204-205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