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怡传
发布日期:2022-05-10 作者:唐明生 浏览量:1012 次
5月9日,中国百年电影史的见证者和耕耘者,“人民艺术家”秦怡于4时08分在上海华东医院逝世,享年100岁。2019年,97岁的秦怡获得了“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
据不完全统计,秦怡共塑造舞台和银幕主、配角形象70余个,他们横跨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年龄,演什么像什么,既显示了她塑造人物的扎实功力,又体现了她在表演上所取得的卓越成就。
随着年龄的增长,秦怡一直在思考自己的表演心得——不是指具体的塑造某个角色,而是从总体上进行梳理总结,以归纳出某些经验教训,供后人借鉴,以便他们少走弯路,为时代和人民多塑造一些激励人、鼓舞人的艺术形象。一次次接受媒体采访,记者们有时也会问起这方面的问题。虽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但秦怡的回答已多少带有理性的思考,听到的人很受启发。经多方收集,择其要者,这些思考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
思考之一,演戏和做人是联系在一起的。
无论是过去的年代还是在今天,对许多人来说,演戏、拍电影首先是为了谋生。出自这样的考虑,戏演得好坏他们很少关心,要紧的是个人名、利不能受到损害。秦怡不这样认为。在她看来,如果是为了谋生,何必去搞文艺?文艺需要一种内在的强大的精神力量,这种力量一方面来自于对文艺的追求;另一方面,也来自于观众(人民)中间。以自己从艺术中所得到的感人精神力量,再通过自己的劳动释放给别人,这才是一个称职的演员应该追求的理想境界。否则,整天陷在狭小的私人生活纠葛之中,陷在无谓的争名夺利之中,人生还有什么美好可言?
小时候,秦怡看了许多中外名著,想过长大了当个作家,或者当一名老师,这两种职业都能让他人的心灵受到熏陶。由于当时年龄尚小,没有到面临人生选择的时刻,对这些秦怡只是想想而已。最终,秦怡从艺当了演员,是和参加抗战联系在一起的。
“七七”卢沟桥事变,日本帝国主义进攻古都北平,上海很快跟着沦陷。为不当亡国奴,秦怡独自离家奔赴抗战前线。历经一翻曲折,秦怡在重庆接触到抗战话剧,“对那些搞话剧事业的人,产生了一种尊敬和信任”,从而“推动自己做出抉择——当一名演员”。因此,为做抗战人而演抗战戏,或者说是为抗战而演戏,是秦怡把握“做人”与“演戏”相互关系的一条基本准则。
秦怡为抗战而演戏,不是旧时代的“戏子”,她不想与官场和富人扯上关系,更不想借他们的“金钱”或“势力”达到个人的什么目的,她追求的是独立的人格和做人的尊严。
新中国成立后,秦怡成为上海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一员,她从不以明星自居,尽管事实上她早已是闻名遐迩的大明星。作为新时代的文艺工作者,本着演戏先做人的原则,秦怡开始考虑为什么演戏,为什么人演戏,怎样才能演好戏等常识性问题。她回顾自己一路走来的从艺经历,从不会演戏到会演戏,从舞台走上银幕,她只知道宣传抗战,唤起民众,还有就是对观众负责,除此而外的高深问题,她就不会去想了。
然而,时代不同了,秦怡感到仅有这些朴素的认识远远不够,她要加紧学习,跟上新时代前进的步伐。特别是学习了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毛主席把“演戏”提到革命事业的高度加以论证分析,秦怡感到耳目一新,逐步领悟到在新、旧中国这一伟大社会变革中,演员的真正价值、神圣使命和应当奔赴的目标。
因为有了新的人生观与价值观的指引,所以在后来的学习工农兵、演好工农兵的艺术实践中,秦怡全身心投入,努力探索走进角色的心灵,塑造了林洁、芳林嫂、阿宽嫂、林红、银花和钟叶平等一批新的人物形象,表演上有了新的升华,成为观众所特别喜爱的女演员之一。
思考之二,人物是跟着时代走的。
根据自己长期的艺术实践,秦怡体会到,舞台和银幕上的人物虽然是剧作家虚构的,但他们都来自于生活,来自于实践,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是不存在的。既然人物是跟着时代走的,那么,演员在饰演不同的人物时,必须跟上人物所处的那个时代,并由此去体验人物的内心感受,这样演出来的人物才会真实可信,打动观众,尤其是演现实题材中的人物,更应该如此。
人物跟着时代走,实质是说演员要跟着时代走。按秦怡的体会,演员要跟上时代,首先思想要跟上。这需要加强学习,学习业务知识,也学习时事政治。思想与时代合拍了,演什么样的人物都能搭准他行为和性格变化的脉搏,从而演好这个人物。
为向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献礼,1959年6月,北京电影制片厂拍摄《青春之歌》,秦怡应邀演女革命者林红。影片中林红的戏不多,却是关键人物。从某种意义上说,林红的形象站住了,整个影片就成功了。秦怡不熟悉地下斗争生活,对林红这样的女革命者知之甚少,加上林红的戏从准备到拍完,只有十天时间,十天后她要参加以夏衍为团长的中国电影代表团,出席在莫斯科举行的首届莫斯科国际电影节。
为演好林红,秦怡付出了艰巨的劳动。从上海赶到北京向剧组报道,她没有急于先想人物设计,而是先抓紧时间学习。白天,秦怡反复阅读小说《青春之歌》和争论材料;晚上,读《革命烈士诗抄》《红旗飘飘》等革命回忆录,读革命烈士的生平事迹。那些朴实无华的文字,把秦怡引到剧本所描述的那个时代氛围中,那些时代的(革命者)形象,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她的脑海,整日整日地使她激动着,只要一想到那些在敌人迫害下坚定勇敢的英勇形象,就会激动得流泪,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种人的感情更高贵的了。
阅读之余,秦怡又漫步到天安门广场,天安门城墙上的红旗迎风招展,一盏盏金色的吊灯在灯柱上高悬,天空呈现一片蔚蓝,她忽然产生一种特殊的感觉,自己仿佛像吊灯那样自由地在空中飘舞,她不禁思绪翻腾,浮想联翩:眼前的一切,难道不是无数革命先烈流血牺牲换来的吗?它就是活生生的理想。林红之所以坚贞不屈,视死如归,是伟大的共产主义理想赋予她坚定的信念,赋予她坚强和勇敢,使她成为人人所敬慕的革命英雄。经过这一番革命斗争史和烈士事迹的学习,秦怡觉得自己生活在林红的生活中了,理解、体验到了林红的伟大思想和深切感情,找到了林红行动的内在根据。戏正式开拍,秦怡演起来水到渠成,女革命者林红成为她所塑造的一系列银幕人物中最具光采的形象之一。
进入老年时代的秦怡,更加如饥似渴地抓紧学习,家里还订着《环球时报》《中国艺术报》《参考消息》《文汇报》《报刊文摘》《新民晚报》和《文学报》等近10份报纸。这些报纸,不是摆着装样子,秦怡是真看。只要不外出参加会议或者活动,在家的时间,三分之一用来整理家务,三分之二用于看报看电视,举凡时事、政治、重大事件、社会新闻,她全看。
思考之三,没有“本色演员”、“性格演员”之分,演员的任务就是演好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人。
秦怡自当演员起,没听说过有什么“本色演员”与“性格演员”之分,话剧、电影也没有像传统戏剧那样的角色分类,演员的任务就是演好导演分配的每一个角色。能把不同戏中不同的人物演好,赢得观众的掌声,受到观众的欢迎,就是一个称职的好演员。多年的舞台与银幕生涯,秦怡塑造了一系列的舞台和银幕形象,甚至有高鼻子、蓝眼睛、黄头发的外国人。众多的人物,不说每一个都演得逼真感人,也是绝大部分都各有其貌,栩栩如生。
当然,任何演员都有自己的局限。比如,要演的人物有些是不熟悉的,人物所处的生活氛围也是陌生的,要弥补这些局限,办法是深入生活,在生活中寻找创作的灵感。
新中国成立后,工农兵形象成为舞台、银幕的主角,这些人物,秦怡过去从没未演过,对他们的生活、语言、思想和情感知之不多,有的干脆就一无所知。为了演好这些新时代的主人公,秦怡先后到山东莱阳老区、张北农村、水利建设工地深入生活,学推独轮车,学开拖拉机,吃粗粮,睡土坑,从思想上拉近与角色的距离,熟悉角色的语言与生活,最终圆满地塑造了一批新时代的新形象。
然而,由于受自身利益最大化的驱动,演员为演好角色而深入生活,在今天反成了新闻。有的演员一人同时接几部戏,飞来飞去忙着到处串戏,赶场子。如此浮躁,急功近利,别说没时间深入生活,怕是连剧本都无法好好阅读。最后,观众记住的是他那张“混熟的脸”,记不住他到底塑造过哪些艺术形象。对照这一现象,秦怡的思考更显得弥足珍贵。
在向友人的信中,秦怡曾写道:
“在这么一大堆要做的事情面前,也许我又会遇上种种困难,产生种种苦恼,但是苦尽甘来,无论是痛苦还是欢乐,胸中永远跳动着我一颗追求艺术的赤诚之心。我仍然要以满腔激情去拥抱事业——事业,是一支我永远唱不尽的永恒之歌。”
本文节选自人民日报出版社《秦怡传》有删减